第十章 憤怒
神級狩魔人 by 隱約點
2022-6-2 21:58
“嗖——”
黯淡的夜空下,壹道黑影在廣袤的荒野不停閃爍,覓食的蝙蝠也不比他鬼魅靈動。
每壹次消失又出現,便在上壹個地點壹百米開外。
短短十來秒,他躥出壹裏地。
“嗖——”
第二十次閃爍之後。
獵魔人突然停住腳步,壹具披著破爛鏈甲的強盜屍體倒在雜草叢生的路中央,右眼眶裏插著壹枚羽箭。
顯然是不久前從村子口逃出的強盜之壹。
誰殺了他?
羅伊轉動目光。
失去主人的馬匹在不遠的杉樹下不安分地打著響鼻。
在那附近躺著另壹具年輕的屍體,仰面倒地,額頭被某種鈍器給擊碎、塌陷,血汙和腦漿湧出破碎的顱骨。
看清楚他的模樣。
獵魔人瞳孔收縮,霎時間好似被壹個榔頭敲中腦袋,腦子嗡嗡作響,壹股輕微的酸澀湧出了鼻腔。
“我早就心有所屬,小時候,我們家和隔壁家的另壹個獵戶定了娃娃親,他們的女兒許給了我。”
“她叫瑪利亞·巴林,可惜我們訂婚後不久,他的父親就生病去世了。後來的繼父對她動輒打罵,她受不了逃去了北邊。”
“這次離家,我打算等弗裏克安定之後,去找她結婚!”
……
美好的憧憬眨眼成為過去。
巴維的理想徹底幻滅,屍體尤帶余溫。
哪怕躺在地上,他仍瞪圓眼睛,似乎準備拉弓瞄準敵人,然而他的瞳孔失去了焦距,好似發出蒼白無力的質問。
他的心愛的榆木弓散落在身邊,被馬匹踩踏斷成兩截。
“呼……吸……”
羅伊立即拉開了時之環。
洶湧澎湃的魔力籠罩住自己和死去不久的年輕人。
然而很遺憾,二十秒的回溯,不足以挽回逝去的性命。
他靜得嚇人。
羅伊深深地揉了揉發脹的臉頰,替巴維合上眼睛。
伸手壹抹,獵魔人把他的屍體和弓箭壹起收進了空間。
壹轉身,半空中溢散血氣的鮮紅綢帶筆直地向前飄飛,消失在遠處的森林方向,獵魔人瞳孔中燃燒起熊熊火焰。
“唰——”
……
“呼、吸……”
弗裏克和壹群女人孩子躲在距離小地靈樹洞不遠的桃金娘叢裏。
夜色下壹雙雙怯怯的眼睛藏在枝葉間。
他壹眨不眨地盯著森林入口。
心頭開始擔憂起自家的弟弟。
獵魔人剛走不久,年輕氣盛的巴維就跟了上去,想著幫他掠掠陣,協助他躲避。
雖然剛認識不久,獵人兄弟與生俱來的直覺告訴他們,那位帶著墨鏡貌似壹臉冷漠的年輕人,是個懷揣正義感和善意的好人。
正如他所說,這個世道戰亂頻發,太過殘忍冷漠,熱心腸的人不應該隨隨便便就死掉。
他們的結局應該是壹起到坐在瑪耶納的酒館,舉杯對飲。
弗裏克看了眼身邊小心翼翼的金發女人,心頭湧出壹股滿足。
快了,等度過這壹次難關,他就能娶上媳婦。
他的兄弟也將去追逐自己的幸福。
算算時間。
他們該回來了吧?
“噠噠噠!”
森林入口傳來壹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卻不是他等候已久的兄弟和朋友。
壹名披著藍色鎖子甲,灰色大氅,頭頂鐵盔的騎士策馬狂奔,倉惶如喪家之犬!
弗裏克心頭壹凜,沖著身邊眾人做了壹個噤聲的手勢。
哪怕只是壹個騎士也不是他們惹得起的!
最好能躲過去!
女人們壹路走來,對苦難有了豐富的應對經驗,主動捂住自家孩子的嘴巴,在他們耳邊細聲安慰。
但有壹個例外。
尤格妮繈褓裏的男孩兒不過壹歲多,溫柔的母親擔心捂壞了孩子。實在下不了手。
而這突如其來的激烈馬蹄聲,就像壹面被敲響的銅鑼,將繈褓裏熟睡的孩子給吵醒。
“哇——哇——”
清脆而尖銳的啼哭在森林間回蕩。
馬上的騎士肉眼可見地身形壹顫!
“聿——”
他豁然壹拉馬韁,調轉方向,遍布橫肉的臉上露出壹抹猙獰,朝著哭聲傳來的方向沖鋒!
“跑啊!”弗裏克大喊,同時拉弓置箭!
女人們立馬炸鍋壹樣四下逃竄。
“嗖——”弓箭精準地命中了騎士的腦袋,但他側了壹下頭,箭矢被鐵頭盔擋開。
他的身體略壹搖晃,但仍然穩穩坐在馬背上,右手釘頭錘揚在半空,放射狀的刃流轉寒光。
碩大的馬頭噴吐熱氣,馬上騎士泛起血絲的瞳孔閃爍著亡命之徒的瘋狂之色!
鎖定目標!
血腥氣、勁風如鋼刀刮面。
“噗嗤!”
弗裏克貼地壹滾,險之又險地躲過了馬匹的踐踏和揮來的釘頭錘,馬匹錯過他的身體,向前奔出七八米遠。
背對獵人。
弗裏克起身的壹瞬間,松開捏住弦和箭尾的手指。
“嗖——”
箭矢瞬息跨越五米的距離,正中馬後臀!
血花四濺!
馬匹吃痛長嘶,高高擡起前腿。
騎士不夠規範的騎乘姿態和劣勢馬靴讓他吃了大虧,他被顛下了馬背,墜落在地,貼著厚厚的腐殖質層翻了個滾,頭盔和釘頭錘被落在途中。
弗裏克拔出腰間長劍沖了過去。
揮舞的劍刃劈中騎士的後背,若是沒有那層鎖子甲,定然能劈斷他的脊椎!
而這次,倒地的騎士只是怒吼壹聲,像壹條幹涸河床上掙紮的魚般猛地撲棱了壹下,雙手錮住了弗裏克的雙腳,將他撲到在地,順勢摸出腰間短劍。
壹揚手!
林地間如水的月光流過壹抹雪亮的劍刃。
“噗嗤!噗嗤!”
壹連串令人心悸的利刃入肉聲。
騎士壓著弗裏克,殘忍的眼眸在夜色下泛起紅光,短劍化作狂暴雨,破開了皮甲和血肉。
弗裏克的身體被戳出幾個大口子,鮮血嘩啦啦地湧了出來,染紅了他灰撲撲的衣裳,浸入地上的落葉和枯枝……劇痛和無力感裹他的身體。
他腦海中突兀地鉆出了幾個場景,篝火邊,尤格妮抱著孩子沖自己溫柔淺笑,巴維和妻子瑪利亞坐在對面,大聲描繪美好的未來。
都沒了。
不!
持劍猛戳的騎士突然向後栽倒。
寡婦尤妮格舉著壹根帶血的樹枝站在他身後,瞪圓眼睛,緊張地渾身發抖。
壓制弗裏克的力量消失,他回光返照般起身身摁住倒地的騎士,反守為攻!
他手中沒有了武器,而牙齒成了他的武器。
他就像壹頭餓得發狂的野獸,壹低頭,“歘——”
慘白的牙齦撕碎了敵人的喉嚨,血肉之中露出壹截斷開的氣管。
噴湧的鮮血
騎士倒在地上手腳抽搐,漸漸失去動靜。
十秒過後,弗裏克渾身力量退潮,他仰面栽倒在血淋淋的屍體邊。
喘著氣,呼吸衰竭,瞳孔放大,
“弗裏克!”
“弗裏克!”
尤格妮背著孩子,更多女人和孩子圍在他身邊,手忙腳亂地開始撕扯衣服,做成繃帶。
但那血怎麽也止不住。
也有人抽噎著說,
“沒救了。”
“巴維……我的兄弟,找到瑪利亞了嗎?”躺在地上的男人突然神經質地問,嗓音斷斷續續,發散的瞳孔凝望著半空,仿佛他的孿生兄弟就在那裏。
女人將他指節粗大的右手捧到光滑細膩的臉上,
他感覺到了壹抹溫度,卻雙目無神地對著空氣,焦急追問,“親愛的尤格妮……給我嗎!”
“我發誓,用生命守護妳和孩子!”
“我願意!到了瑪耶納,我們就結婚!”金發寡婦瘋狂地點頭在他耳邊大喊,眸中閃爍著淚光。
繈褓裏的孩子停止了哭泣,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男人鮮紅和蒼白交織的臉龐,竟然沒有害怕。
但無法挽留。
那只手還是無力地垂了下去。
……
羅伊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幾分鐘後,小黑狗汪汪叫著跑到他腳下撒歡。
壹路閃爍,他耗光了魔力,用掉了激活,喝了幾瓶魔力藥劑,副作用導致腦子嗡嗡作響。
當他回到樹林裏,月光和跳躍的篝火只照出壹片亂糟糟的場景,十幾個無助地原地徘徊的女人,有的人在低聲祈禱,有的人在嚎啕大哭,孩子臉色通紅,壹邊哭壹邊既憎恨又畏懼地看向壹具披著鎖子甲的屍體。
那個金發寡婦坐在林地上,將渾身染紅的弗裏克摟在懷裏。
她臉色蒼白、眼神呆滯地註視黑漆漆的夜空,身上散發著壹股絕望和茫然。
羅伊深深嘆了口氣。
心頭壹片慘然。
對自己而言脆弱得不堪壹擊的雜牌騎士。
對普通人,對這群女人,卻是致命的威脅。
可為什麽?
巴維,弗裏克,不是讓妳們藏好別動?!
“奧克斯回來了!”壹個身材瘦削,面孔黝黑起皺的女人哭哭啼啼地沖向了羅伊,其他人也好似找到了主心骨,沖到他身邊,沖他發泄心頭惶恐,“嗚嗚……弗裏克不在了,為了保護我們和那個畜生同歸於盡!”
“弗裏克是好人啊,他不該死!”
“仁慈的梅裏泰莉女神!”有個臉頰浮腫的女人崩潰般大喊,“為什麽帶走遵從您教導心懷善意的人?!”
“巴維呢?”還有女人急切地追問,“他不是去幫妳了,為什麽妳獨自回來,他在後面嗎?回答我啊!”
“嗚嗚,他要是再出事,叫我們壹群孤兒寡母怎麽辦?”
羅伊默然片刻,分開了人群,走到弗裏克的屍體邊,伸手壹揮,空地上出現另壹具屍體。
來自上索登獵戶之家長相酷肖的,身材矮壯的孿生兄弟,於此時重新聚在壹起。
但他們已經沒有壹絲生命的跡象,臉上再也看不到那抹豁達燦爛的笑容。
“巴維死了!”哭喊聲變得更大,此起彼伏地在整個樹林間回蕩,連深處的狼嚎都被徹底掩蓋。
難民隊伍這下子徹底亂套。
也有女人意識到不對勁兒,這個帶著墨鏡的男人從哪兒突然取出了獵人的屍體。
“奧克斯閣下,照我說妳最開始就不該去幫那個野孩子!”壹個臉色漲紅、體型魁梧的胖女人大喊,“妳要是不離開,不去招惹那堆強盜,他們就不會跑這兒來!巴維和弗裏克都不會死!”
“都怪那個盧汀地精的蠱惑!”
“不,當時要不是尤格妮的孩子控制不住大哭,”另壹個女人提出相反見解,“不會引到逃跑的騎手,弗裏克不用死。”
金發寡婦聞言肩膀壹顫,不由抱緊了繈褓中的孩子,單薄的身體蜷成壹團。
“都給我閉嘴!”
壹個憤怒的咆哮響徹整片樹林,其中蘊含懾人的魔力!
所有女人都被嚇了壹跳,杵在原地噤若寒蟬。
壹陣夜風呼嘯而過。
樹林裏壹時之間只能聽到火星劈裏啪啦的聲響。
“抱歉,奧克斯,大家不是故意要怪妳……我們害怕極了,實在不知道怎麽辦。妳不會也要離我們而去吧?”
“求妳,留下來,壹起去瑪耶納!”
羅伊沒說話,目光徐徐掃過女人們的臉,散發出壹股生人勿進的冷漠。
林間有了壹段漫長而難熬的安靜。
“無論妳有什麽要求,盡管提!”壹個面容清秀、胸前鼓鼓脹脹的女人的挺胸擡頭地說,“我們還有什麽不能失去?除了孩子,就只有這身體,妳要和弗裏克壹樣也行。”
“隨便選壹個,等到了瑪耶納,她就嫁給妳!”
女人們爭先恐後地說。
仿佛慢上壹步就會失去什麽了不得的東西
“妳喜歡尤格妮嗎?”那個清秀的女人突然開口問,走到臉上掛著晶瑩淚珠兒的金發寡婦身後,按住她的肩膀,將她推到獵魔人身前,尤妮格匆忙地抱住獵魔人的大腿。
而羅伊輕緩而不容反駁地把她扶了起來。
“她未來的丈夫已經英勇犧牲!她再次變得無依無靠,妳要接納她嗎?”
“這絕非強迫!不信妳問,她巴不得嫁給妳!”
獵魔人沒開口。
尤妮格看了眼懷裏的孩子,通紅的眼睛裏充滿了憐憫和痛惜,猛地咬緊銀牙,將獵魔人壹只手摟進柔軟的懷裏,
“帶大家去瑪耶納,我以後就跟了妳!”
羅伊淩亂的劍眉蹙起,心頭突然湧起壹股荒謬感,然後是極端的憤怒,雙手攥成拳,牙齒咬緊。
對尤妮格怒目而視。
嫁給我,那弗裏克呢?
妳把對他的承諾置於何地?
妳就用背信棄義來報答他壹路看護之情?
……
後者被這兇狠的眼神瞪得心頭咯噔壹跳,視線中隱隱浮現出壹條可怕的血色腕足,在獵魔人身後虛空中揮舞,她不由尖叫壹聲,抱著孩子疾退,不成想絆住壹根藤蔓重重摔倒。
然而她回過神,卻發現剛才的可怕幻覺消失。
“奧克斯閣下,我知道妳討厭累贅,”她抱著繈褓裏的孩子跪倒在獵魔人面前,嬰兒柔嫩的嘴唇含著大拇指,明亮有神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。
女人仰頭,嘶聲哀求,
“但孩子是無辜的!”
“再有三、四天就抵達難民營,幫幫我們!”
……
幾個五六歲的孩子躲在母親身後,朝羅伊投來畏懼的目光。
剛才那個暴怒的男人形象,和平時安靜溫和截然不同,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冷漠。
不再是他們平日裏熟悉的墨鏡叔叔。
幾乎所有人都以為他下壹秒就會轉身離開,丟下這個爛攤子。
獵魔人心頭的憤怒卻像太陽照到的積雪般緩緩融化。
頹然嘆了口氣。
“明天繼續前進。”他的聲音出奇的沙啞、幹澀、好似重病了壹場,卻令惶恐不安的女人們松了口氣,“現在好好休息。”
撂下壹句話。
羅伊扛起兩具屍體,走入樹林深處。
“噗嗤噗嗤……”
雙劍舞成殘影,迅速將柔軟的林間空地刨出壹個大坑。
他從巴維屍體上取出了瑪利亞·巴林的木雕塞進懷裏,暗自做了個決定。
再將兩兄弟的屍體躺進簡陋的土坑。
掩埋。
壹節木頭被削成牌匾,插在墳堆上。
羅伊用小刀刻上了壹排字——巴維、弗裏克,索登山區獵人兄弟,恪守仁慈與勇氣,鋤強扶弱,生於平凡,死得偉大。
……
“嗚嗚!對不起,對不起!”身後傳來壹個啼哭聲,尤妮格不知何時走了過來,越過獵魔人的身體,抱著孩子徑直跪倒在墓碑之前。
金發在肩頭顫動。
“如果不是我們,他們本來早就該離開索登!”
她淚眼婆娑地撫摸那排字跡。
……
羅伊沒去安慰。
沈默地帶著歌爾芬和黑狗爬上了橡樹,安靜地坐在粗大的枝幹上,守護下方篝火邊的女人和孩子。
眼神明暗變幻。
弗裏克,巴維,這到底算什麽?
明明昨天還跟我笑著描繪未來。
就這樣離開了!
“普通人的生命如此脆弱。”
這壹夜。
墓碑邊不時傳來響動,隊伍中的幾個女人帶著自家孩子,對著墳包下跪、祈禱。
羅伊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們。
而在天亮之前。
小地靈帶著身上煥然壹新的辮子姑娘找了回來。